周一鸣 文/图

遇见：一见如故

我出生在武进湖塘南村（现新天地公园原址内），在我记忆里，老屋场南头就是大片稻田。天蓝田绿、四野开阔，河渠沟塘、网罗交织，杂以树草野花、竹林芦苇、鸟鱼虫蝶，日夜晨昏、阴晴雨雪，时时处处都像南田画中的美。但真正与恽南田的“相遇”，却是2013年在上海博物馆——我站在他的一套山水册页前，尤其在画作《柳溪钓隐图》《竹崖秋籁图》中，柳丝、竹叶、流水、小舟，不经意的几笔就营造出我熟悉的情景，空气中仿佛充盈着儿时故乡的清润香气，我仿佛被某种力量击中。艺术，真的可以让人隔着时空“一见如故”，偶遇也许是天意，常州水土早已将南田艺术的基因种在我的血脉里。

正是这套山水册页，为我打开了恽南田开创的常州画派没骨画艺术的大门。没骨画，不仅是一种笔墨技法，也是清润秀逸、淡雅柔和的江南美学，更是一种“以让为进”的生命哲学——不争线条之刚，却以水色交融的含蓄表达骨气。这种艺术精神，与常州文人“外柔内刚”的地域性格不谋而合。我意识到，自己想要表达的，都可借由这种本土发源的笔墨技艺完成。

学习：一以贯之

带着没骨画为何能“没骨胜有骨”的追问，我开启了对南田艺术的学习。

先是全面深入了解他的人生和艺术，包括书画、诗文题跋；得出自己的结论后，再与他人评价、研究的成果进行参照、对比、验证；用顺藤摸瓜的方法，牵出常州画派的源流师承，再从传统绘画史的角度为画派精确定位；从绘画笔墨本身到诗文书法等画外功夫，以及支撑中国画的儒、释、道传统哲学，也都要有所涉猎。

书画同源，没骨画含蓄骨力和韵味，都是由书法用笔达到的，行笔中饱含笔笔圆润、有始有终的“起、行、收”，炉火纯青、变化万端的“提、按、顿、挫”，笔与笔之间首尾呼应与气脉相通，这都需要久久为功的书法练习，并在绘画中迁移运用。

恽南田放弃山水，转攻花卉，“耻为天下第二手”的“让”实为“进”，用宋、元、明经典重构花鸟画的文人意境。我尝试重走南田的临习之路，临摹《倚云仙杏图》《落花游鱼图》时，以绢本在反复晕染中亦步亦趋学习，从中对比、体会出南田高人一筹的学习谋略，每种题材，他都遴选历代绘画的经典，再把经典转化成自己的样貌，创新性地学习，让“墨、色、水、笔”共舞——把不同经典都幻化成“我”，成为另一种经典。

我学习南田艺术的路径，从内到外、由此及彼、由点到面再到体，进进出出、反反复复，常常对它“死缠烂打”“软磨硬泡”，真是“为伊消得人憔悴”。

创作：一画开天

因为教设计专业的关系，我会接触一些文化设计项目，一方面设计前期深度挖掘文史资料及主人公的诗文作品，可作绘画素材；一方面艺术设计本身的创作方法可以用到绘画创作。这些工作不仅帮助我完成“三杰”系列、东坡系列的没骨画创作，还让我得到东坡、南田、秋白美学一脉相承的启示。传统笔墨不仅可以表达古人，还可以表现当下，我的经历、见闻和感想，都通过江南记忆、自然风物等喜闻乐见的题材，如外婆系列、年味系列、花果系列，也都用南田没骨笔法画出。

读书、写字、绘画交替积累、提高，绘画训练临摹、写生、创作螺旋式上升，一笔一画、一字一句地积累，绘画作品小有规模。2020年起，我分别在武进博物馆和朴夕艺术馆举办“轻描淡画一画间”，东坡公园举办“此心安处”、市图书馆举办“美里散步”、湖南省文化馆举办“周一鸣没骨画展”、常州美术馆举办“南田散步没骨画师生艺术展”等没骨画创作艺术作品展，期许通过画作带领观众走进既有生活气息、又有诗意哲思的艺术天地。

传承：一脉生香

2024年，常州工程学院在学生社区成立“南田艺术传习社”，开展文化传承与美育浸润工作。学员包括设计学院学生、留学生和老师，有很多是绘画“零基础”。我教他们观察物象的生长姿态、水色调配的方法、依势行笔的规律和技巧。一位学生完成《红莲图》后兴奋地说：“原来不用勾线也能让荷花立起来！”掌握正确的方法，传统没骨技艺学习起来并不像想象得难，等将来技巧熟练后画出自己的想法，就是独一无二的创作。

没骨画研习、传习、应用逐步推进，核心工作是绘画艺术本体部分，再以创作作品作为母本，通过非遗转化、设计应用、数字交互等途径，进行现代性传承，将这一地方艺术经典扩展为具有标识性、系统化的艺术作品体系，融入现代品质生活。艺术传承的密码，正藏在跨界融合的二次设计中。

南田曾说：“简之入微，则洗尽尘滓，独存孤迥。”在这个喧嚣的时代，“孤迥”恰是一剂良方——教会我们以柔克刚，在留白处见天地，于水色间养心性。

当观众在展览留言簿写下“好美好治愈”“我也想学”时，我知道，300多年前那缕清雅的墨香，正在新时代的土壤里悄然生长。